1、 您什么時候第一次聽到貝多芬的音樂，是哪一首，當時有怎樣的感受？

鮑元愷：我第一次從手搖唱機的78轉(zhuǎn)唱片聽到的交響樂，是貝多芬的第六號交響曲“田園”。那一年我小學(xué)剛剛畢業(yè)。也正是因為這次聽唱片，我?guī)缀醣诚铝巳恳魳分黝}，引起了父親和他的音樂家朋友的注意。在他們的鼓勵下，我投考了中央音樂學(xué)院附中，踏上了音樂之途。

于京君：1973年，我在中央音樂學(xué)院讀書時從圖書館借到一張唱片，是中央樂團慶祝建國十周年的演出，其中有一首貝多芬的《艾格蒙特》序曲，當時聽了覺得非常震撼。作為一名作曲家同行，這種震撼既是感受到不同的音樂表現(xiàn)形式存在的欣喜，更是一種精神上的共振。我第一次接觸西方音樂是大約1968年，在俄國電影《列寧在十月》中聽到柴科夫斯基的《天鵝湖》雙人舞，覺得耳目一新，但對我的沖擊還是遠遠小于第一次聽到貝多芬的作品。

陳其鋼：我1978年進入中央音樂學(xué)院，在這前后，第一批西方的交響樂團來華演出。當時沒有音樂廳，在音效沒有改造過的會場里，樂團的演出幾乎沒聲，但是我們聽了覺得似乎是天上來的聲音。音樂會上當然就包括貝多芬的作品，第七交響樂和第八交響樂，給我非常深刻的印象。這個深刻不光指作品本身，還涵蓋了很多方面：樂隊的聲音，指揮的狀態(tài)，音樂的處理。那種影響應(yīng)該是全方位的。

黃若：我第一次聽到貝多芬的音樂應(yīng)該是小學(xué)的時候，音樂導(dǎo)賞課上老師講到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，也就是大家熟知的“命運”。我很小，大概才二、三年級，以一個小孩子的理解能力，沒有聽到什么技巧，但是老師說，音樂開始的幾下重音就像命運之神在敲門，我感覺挺生動。

周天：5歲的時候，我第一次聽到貝五。當時聽著就覺得想動，手舞足蹈。

2、 貝多芬的九部交響曲中，最喜歡和最不喜歡的是哪一首？

鮑元愷：1959年，中央音樂學(xué)院和附中遷京第二年，我在當時的首都劇場觀看了嚴良堃先生指揮中央樂團，魏啟賢、魏鳴泉、梁美珍、蔡煥貞擔任獨唱的“貝九”。那是中央樂團的國慶十周年的特別獻禮。這次雖然不是一場成熟的“貝九”，但是給我留下的印象終生不滅。

趙季平：我最喜歡的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貝多芬的第五號“命運”交響曲。我覺得他的交響樂里包含了他的哲學(xué)思想和精神氣質(zhì)。

盛宗亮：第七號交響樂一直是我最喜愛的。當年伯恩斯坦問我想先學(xué)哪部貝多芬交響樂，我便選了它。

于京君：伯恩斯坦曾有個講座，他把貝多芬第五的所有草稿拿出來讓樂隊演奏，體會從草稿到終稿是什么樣的變化。其實以前的版本也很不錯，但貝多芬一直改到了最后那種最好的狀態(tài)，能感受到他不想被世俗框住，想掙扎出來。 “命運”的開頭僅僅通過簡短的八個音就完成了充滿力量的表達，鏗鏘有力。
不過我非常不喜歡第九交響曲“歡樂頌”的結(jié)束。這個結(jié)束在音樂上其實是停不住的，就像野馬奔跑著，忽然間為了收而收，非常不滿足。如果去看他的手稿，第五、第六的結(jié)尾都很有條理、圓滿，貝九的結(jié)束則比較遺憾。

黃若：我最喜歡的是第六和第七。第六的標題是“田園”。作為一個古典樂派的作曲家，貝多芬寫“標題音樂”，用音樂去描繪景象，已經(jīng)超前了。我小時候看過迪士尼的動畫片“Fantasia”（幻想曲），記得動畫片里“田園”的部分就是幾匹馬在奔跑，十分視覺化。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樂里我比較喜歡慢樂章，也就是第二樂章“funeral march”（葬禮進行曲）。他用了極其簡單的主導(dǎo)動機貫穿全曲。
911事件發(fā)生前，阿巴多指揮的柏林愛樂本來要在紐約卡內(nèi)基音樂廳演奏馬勒第七號交響曲。因為911事件，樂團臨時把曲目換七。當時是我第一次現(xiàn)場看阿巴多指揮，聽到貝七“葬禮進行曲”的部分，那種心情無法用文字表達，深深地體會到音樂的感染力。
我比較不喜歡的是第一和第二，貝多芬還沒完全走出海頓大樹的樹蔭，比較規(guī)整；真正形成貝多芬的風格是從第三號開始。

周天：挑一首有點難。第六、第九和第五我都很喜歡。以前對第四號交響曲不是特別理解，但前兩年聽了Manfred Honeck指揮匹茲堡交響樂團的現(xiàn)場，頓時意識到這部作品的偉大。所以還要多聽多研究。

3、貝多芬的創(chuàng)作技法有哪些開創(chuàng)性的特點，您如何評價？

黃若：貝多芬是一個站在前沿的作曲家。主導(dǎo)動機發(fā)展這種技法在他這里不但得到了傳承也得到了升華。我常跟人開玩笑，要找到“簡約派”的源流，可以看貝多芬“命運”交響曲的第一樂章，他把很精華的動機展開成了一個交響樂圣殿。在這方面，配器上，他在第三交響樂“英雄”里，把低音提琴和大提琴分開來，寫在了兩個不同的五線譜上，讓低音提琴更有自己的動力，很有意思。

于京君：貝多芬的和聲應(yīng)用、低聲部下行的線條非常有開拓性，在第六交響曲“悲愴”中有強烈體現(xiàn)。莫扎特是典雅的，但貝多芬的手法就很大膽。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就是他樂隊作品的一個縮影。32首奏鳴曲，其實就是32首交響樂，每首奏鳴曲都有好幾個樂章。

黃若：另外他也把人聲合唱作為交響曲的一部分，二者結(jié)合起來的做法也很有開創(chuàng)性。馬勒也效仿貝多芬的這種寫法。

4、 貝多芬對您的音樂創(chuàng)作或音樂觀產(chǎn)生過什么樣的影響？

于京君：就是第一次聽貝五給我的沖擊：原來音樂可以如此創(chuàng)作。貝多芬的音樂不是隨意的，比如把巴赫、莫扎特、貝多芬的曲譜放在一起，你一下就能分辨這是誰寫的，他有自己深刻的烙印。

趙季平：貝多芬的技法屬于維也納樂派，他的和聲使用、配器都非常有標志性。我很喜歡他的核心氣質(zhì)。我們可以寫中國民族的東西，但是也要有氣質(zhì)，有特色，有個性。我們太缺這些東西了。我自己有時拿起筆也會言不由衷。

周天：他第一次讓我意識到偉大的音樂作品是永恒的。它不受時間和地區(qū)的限制，并且超越不同文化和民族的隔閡。音樂是我們最強大的語言，而貝多芬就是這個語言最好的代言人之一。

黃若：音樂超越了紙上的音符，是作曲家社會觀、人生觀的表達。這也是我自己在思考的：作為作曲家，我要用音樂表達什么，怎樣用樂器、人聲去實現(xiàn)這種表達，音樂的感染力在哪里。貝多芬在這方面對我產(chǎn)生了很大的影響。

盛宗亮：貝多芬作品的戲劇性、剛強性和不屈不撓的精神，不僅僅是對每個音樂家的啟迪，也是對每個世界公民的鞭策。

5、 如果向朋友或家人介紹貝多芬的作品，您選擇從哪里開始？

陳其鋼：貝多芬好的作品太多了。如果我來推薦的話，可能是貝七，或者是他的鋼琴曲，比如“熱情”奏鳴曲，會更容易引起普通聽眾的共鳴。

于京君：給音樂愛好者的話，我推薦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；交響曲里我推薦貝五。之前看過一部電影《攻克柏林》，里面就用了貝五作配樂。借助其他的藝術(shù)形式來直觀地感受貝多芬，也是一種方式。

黃若：我會介紹別人去看迪士尼的動畫電影《幻想曲》，除了貝多芬的音樂，里面還有《春之祭》、巴赫的賦格等等。借用電影的形式，對年輕人進行音樂普及十分好。 貝多芬這個人和他的作品很多人都知道，但真正地去理解和欣賞又是另一回事。我在紐約曼尼斯音樂學(xué)院教書的時候，會和學(xué)生說，首先要弄明白音樂的作用和含義；另外我也會把貝多芬的技法教給學(xué)生，比如怎樣以小變大，以少勝多。

6、 您心中的貝多芬是個什么樣的人？

盛宗亮：一位富有正義感、奔放不羈、粗獷和細膩并存的藝術(shù)家。

周天：對我來說，他是一個對音樂滿懷崇敬，又對自己挺“狠”的人。他早年就才華橫溢，是個絕對的天才型藝術(shù)家。但是他不自戀，不追求簡單的名利，而在追求極致的路上對自己要求越來越高，哪怕那意味著生活的窘迫。這是非常難得的。這其實也是很多杰出作曲家的特點。

黃若：我有幸看過貝多芬的手稿，第一印象他是一個“臟兮兮”的作曲家：他的譜面經(jīng)常改，估計那時候也沒有橡皮，他就直接劃掉重新寫。但他其實是很嚴謹?shù)?，一個旋律反反復(fù)復(fù)去改，直到完美為止。聽貝多芬的音樂，會發(fā)現(xiàn)他每個音的運用都很準確，這點跟巴赫很像，不多不少，能夠確切地表達他想要表達的東西。另外，他的音樂里mezzo piano（中強），mezzo forte（中弱）用得都比較少，要么很強，要么很弱，也體現(xiàn)了他的個性。我猜測他是個敢愛敢恨，大喜大悲，但同時又很嚴謹?shù)娜恕?/dd>

7、 貝多芬的一生并不那么一帆風順，生活境遇、耳疾、多次投入愛情未果，為何他的作品卻總是充滿正面的能量？

盛宗亮：這是由于他理想中的世界與現(xiàn)實差距太大了，但又絕不放棄他的追求，因為放棄追求理想，便是放棄活著的意義。

黃若：一個很直觀的問題，他為什么作曲？貝多芬是個誠實的作曲家，通過他的音樂我們可以感受到他的思想和情感。音樂對他來講可能是支持他生存的一種動力。我作為一個作曲家，最幸福的時刻不是曲子被演出，而是每天都能寫曲子。作曲是我的世外桃源。因此我猜測，對貝多芬而言，通過創(chuàng)作，他能找到平靜和感情的抒發(fā)點，暫時忘卻生活中的痛苦。所以，當他寫“歡樂頌”、“命運”這種大部頭時，從小調(diào)到明亮大調(diào)的轉(zhuǎn)換，我覺得不是做作的技法，是他想要傳達的真實想法。

于京君：貝多芬不像門德爾松，衣食無憂。我看過一個關(guān)于他的電影——當然肯定有戲劇化的成分——貝多芬坐在大街上，被小孩扔石子。貝多芬的名字應(yīng)該翻譯為“悲多憤”。這是個玩笑了。他的憤怒、不順利，肯定都會對他的音樂有影響。不能說誰受的苦多，誰的作品就好，但的確有的作曲家生活越不易，曲子就越好。有的人就喜歡寂寞或流放。我曾有兩三次寫曲子特別有靈感，我就想象貝多芬，可能有一個瞬間不是他自己創(chuàng)作，而是有一個力量在幫助他。這是每個作曲家都渴望有的境界，或許自己都寫出眼淚了。最后水到渠成，非常有條理、漂亮、自然的表達。

周天：自己的悲歡離合不是貝多芬要表現(xiàn)的。偉大的藝術(shù)家不會拘泥于只把自己的生活表達在作品里，“敘事”型的作品通常也不是最偉大的作品。很多藝術(shù)家都有能力和魄力把自己的生活和作品分開。

8、 您認為他幸福嗎？

黃若：很難想象貝多芬的一生如果不去創(chuàng)作音樂會是什么樣。創(chuàng)作的幸福無法用物質(zhì)去衡量。如果一個人找到一個可以表達途徑，我覺得就是幸福的。

鮑元愷：近十年，我的聽力出現(xiàn)了障礙，對于職業(yè)音樂家來說，無疑是個災(zāi)難。但是，這個災(zāi)難之所以在心理上不至于“滅頂”，是因為有失聰?shù)淖吭酵姓驹谏砗蟆獓鴥?nèi)有同樣聽障而成就斐然的王西麟和黃安倫，而在歐洲，聽障行列里還站著斯美塔那、福列，以及偉大的貝多芬。

陳其鋼：從我個人角度認為，一個完全不幸和沮喪的人，作品性格不會是這樣的。從世俗角度來說，他確實經(jīng)歷了生活的波折。這些東西對他的影響，我作為一個作曲家是深有體會的：當你面對自己的欲望、對事業(yè)的追求，受到家庭或者生活條件、身體條件的限制時，有時是非常無奈的。貝多芬在創(chuàng)作上取得的成就，以及他有生之年獲得的認可與名聲，對創(chuàng)作人來講已經(jīng)是幸福了，一般人不能體會。

盛宗亮：他是精神貴族，也很清楚自己的成功與失敗之處。這些是他的幸福之處，也是他的悲劇所在。和所有偉大藝術(shù)家一樣，這是一個永不磨滅的沖突。沒有了這些，便不再能創(chuàng)作出偉大的作品了。

9、在您看來，貝多芬在西方音樂史中是什么樣的地位？

黃若：在西方音樂史上，貝多芬是屬于很有影響力的作曲家之一了。承前啟后，開創(chuàng)了新的東西。很多后來的作曲家，都受到他的影響，包括勃拉姆斯、勛伯格、舒曼、瓦格納等等。

陳其鋼：貝多芬是一個時代的代表，那時西方古典音樂還沒有發(fā)展到它的最高峰——浪漫中后期。浪漫中后期是一種風起云涌的狀態(tài)，涌現(xiàn)了大批的作曲家，大批的音樂廳，大批的普通聽眾進入音樂廳，使西方古典音樂在世界上造成了巨大的影響。浪漫派之后的所有作曲家，再也不能代表一個時代了。

周天：也許因為貝多芬音樂中無比的激情和張力，大家往往會重視他充沛的情感流露，而忽視他音符中反映出來的冷靜的頭腦和細膩的寫作技法。古典音樂，尤其是管弦樂寫作需要周密的安排和邏輯思維，以及豐富的經(jīng)驗的積累。貝多芬有獨奏的功底，而且早年就熟知樂隊的各個環(huán)節(jié)。通俗地說，他是樂隊里“泡”出來的作曲家。因此，他的創(chuàng)新與發(fā)展并非為了簡單的打破常規(guī)，而是從音樂本身出發(fā)而做的成熟的決定?？v觀所有作曲家，其實貝多芬屬于最不花哨的之一，但是他卻為古典音樂帶來了革命性的改變。

盛宗亮：有許多人會不喜歡某位作曲家，比如有人不愛勃拉姆斯，有人不愛舒曼，李斯特等，但我從未聽說過有人不喜愛貝多芬。

10、貝多芬的音樂對當今的音樂創(chuàng)作是否還有影響？

鮑元愷：有人說，現(xiàn)在世界上每時每刻都有貝多芬的音樂作品在音樂會、課堂或家庭演奏，加上唱片、廣播、電視的傳播，現(xiàn)在更有電腦、手機和網(wǎng)絡(luò)媒體的播放。我想，這個“每時每刻”的說法是毫不夸張的。

黃若：他的影響還是有的。這種影響不止于一個時代，而是一直在傳承。比如他的主導(dǎo)動機發(fā)展的技法，現(xiàn)在也仍在使用。對當今音樂還有無形的影響，不光是技法，還有精神上的影響。

陳其鋼：從中國音樂的角度看，貝多芬的影響其實也是西方古典樂的影響，有非常震撼的效應(yīng)。二十世紀初到四十年代末，中國的知識分子把西方的知識帶回來，對中國文化的啟蒙和發(fā)展起了很大作用。它的影響不可避免，也極其重要。但是，這件事發(fā)生在一個沒有準備的，也沒有自我意識的土地上，之后所引發(fā)的結(jié)果，有可能是積極的，也有可能是災(zāi)難性的。我們搞音樂創(chuàng)作其實是搞音樂哲學(xué)，應(yīng)該有批判的意識。70年代末，西方現(xiàn)代音樂一下進來，我們還沒有足夠的意識和高度去看待所發(fā)生的一切，毫無戒備心地全盤接受了。對于如何思考一個文化與自己源頭的關(guān)系、與別人的源頭的關(guān)系，自己的文化正處于什么狀態(tài)，我們應(yīng)該有所警醒。我們討論貝多芬，要時刻記住他在歷史上的作用。他為什么那么重要，因為他所想所做的，和他所處時代的發(fā)展步伐是一致的。現(xiàn)在我們強調(diào)中國風，什么是中國風？《黃河大合唱》是中國風，我就去做；《梁祝》是中國風，我要做得比《梁?！愤€“好”。我認為，不需要比《梁?！愤€好，而是要每個人都做出自己理想的音樂，才是創(chuàng)造。這樣我們在亂象中間說不定能看到一點希望。貝多芬給我們最大的啟示，是他走在了那個時代的前面并且他不是故意的，他只是按著自己的心，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，堅持了自己的個性。我們?nèi)钡木褪莻€性和膽量。